凡煙小說

第80章 談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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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來來, 喝酒——”齊老頭是個酒鬼,其他人也多少想喝一杯,大家都高興, 一是裴煬順利出院, 二是他的阿爾茲海默癥有了希望。

裴煬只能看著饞, 卻不能碰,醫生的意思是他最好一年內都別碰酒, 避免對阿爾茲海默癥造成催化影響。

大家都在倒酒的時候, 傅書濯在榨果汁, 裴瑜吉喊了聲:“我們買了!”

傅書濯垂眸按著榨汁機:“剛出院喝點新鮮的。”

裴思微失笑地搖頭:“你就慣著他吧。”

裴煬在一眾揶揄的視線中紅了臉, 心裏的小小虛榮倒被滿足了徹底。

傅書濯給他榨的西瓜汁, 沒放冰塊:“西瓜冰了一下午, 已經很涼了。”

裴煬乖乖抿了口:“好甜。”

傅書濯:“今天限定兩杯, 喝多了拉肚子。”

兩杯聽起來很多, 但裴煬感覺這杯子他三口就能喝完。

家裏真的頭一回這麽熱鬧,他們朋友雖然不少,但裴煬和傅書濯都不喜歡往家裏帶, 覺得“家”是私人的、獨屬於他們的二人世界。

一桌子菜都遷就了裴煬剛出院的口味,較清淡,重口味的菜就兩三道, 一個辣油肥腸,一個爆炒海鮮,還有剁椒魚頭。

大家談天說笑, 聊東聊西,從家庭瑣碎聊到天文地理到國/事, 無所不提。

裴煬摻和不進去, 就一直盯著菜吃, 住院這麽久終於能放肆一次了。

傅書濯陪他們喝酒的同時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,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幹什麽用,但很快就知道了。

“想吃?”傅書濯夾了塊肥腸。

裴煬殷勤點頭。

傅書濯壓低聲音說:“叫聲好聽的。”

裴煬厚著臉皮喊:“老公,求求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自從手術醒來叫多了後,裴煬就覺得“老公”這個稱呼也沒什麽,叫了就能得到好處,有時候傅書濯聽著還會克制不住,有何不可呢?只是一個稱呼而已,他又不會少塊肉。

主要是他不敢自己夾肥腸吃,裏面漂滿辣油,不說別人,裴知良肯定會瞪他。

傅書濯夾倒是夾了,但還放到一旁的白開水中涮了涮。

裴煬看著就心痛:“留點味~”

傅書濯忍笑,勉強留了一點辣味放到他碗裏。換作平常可能就直接餵,但現在有長輩在場,多少得註意點分寸。

裴瑜吉跟大家道了罪:“我少喝點,明天得去見個當事人。”

裴知良點點頭,半晌悶聲說:“小傅胃不好,也少喝點。”

傅書濯應允,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多喝,畢竟還要照顧裴煬。

裴瑜吉的意思是他出錢找個護工或阿姨來幫忙,被傅書濯拒絕了,一是他能照顧得來,二是裴煬不喜歡被外人觸碰。

酒過三巡,其他人都喝趴了,就剩下齊老頭越喝越興奮,逮著醉迷糊的裴知良吹牛逼。

傅書濯在收碗,裴煬便在走廊和客廳練習操控輪椅,灼灼就趴在他懷裏咕嚕咕嚕。

“找你爹去。”

“喵~”

裴煬哼笑:“別看我現在半殘不殘的,那你也不許勾.引他。”

“喵~”灼灼在他身上攤開肚皮,像是在撒嬌。

裴煬伸手摸了摸,軟乎乎的,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,怕弄壞了貓。但灼灼很是享受,呼嚕打得跟拖拉機一樣。

裴煬不由想起小時候的事。

他胃敏.感從小就有,吃得太雜就容易不舒服,但他又愛吃,每次吃難受了,媽媽就會用那雙並不寬厚的手摸摸他肚子,掌心熱騰騰的,慢慢就不難受了。

如果他真的是只貓,那時候應該也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就像現在的灼灼一樣。

面前突然多了張紙。

裴煬一怔,才感覺到臉上有淚水劃過。

裴思微推著到他露臺上,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:“想媽了?”

裴煬張了張嘴,什麽都沒說出來。

“我有時候也很想她,想媽抱我的感覺,想媽說話溫溫柔柔的樣子。”裴思微笑了笑,“還想她做的面條,媽走後,我再沒吃到過類似味道的。”

裴煬沒發出一點聲音,可早已淚流滿面。

裴思微也沒哄他:“後來我想啊,其實可能不是面條的味道有多特殊,再好吃它也就只是碗面條而已,只是因為做它的人是媽媽,所以我們給它賦予了特殊的味道。”

“別的也是。”裴思微托住下頜,回憶雖布滿傷感,但她是笑著的,“死後,媽對我們說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擁抱,每一個溫柔的瞬間都變得不再普通,死亡給它們賦了予神聖的意義,讓你每次想起的時候都覺得懷念……想哭。”

就像現在的裴煬一樣,一直深陷在這個階段,怎麽都走不出來。

裴思微擡手給他擦了擦眼淚,在模糊的視線裏,裴思微的臉似乎和母親年輕時候有一瞬間的重合。

“裴煬,人都是會死的,有一天,我會死,爸和哥也一樣,傅書濯和你也是。”

裴煬心一顫。

裴思微:“死亡不代表結束,只要還有人記得,她就永遠活著,我們要做的不是一直陷在過去裏悔恨,而是要帶著已經死去的人一起向前走。”

“裴煬,媽對我們來說很重要,可當下身邊還活著的人也很重要,爸,我,大哥,還有你那麽喜歡的傅書濯,你活得好一點,媽才能放心一點。”

裴煬坐在輪椅上,腿骨折,頭上還有傷口,看起來狼狽不已,除了滿面的淚水還有喉嚨裏不知是克制還是忍不住的、像小獸一樣的悲鳴。

“我,我……”

裴思微:“媽剛去世的時候我覺得特別不真實,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有點恍惚,工作也很不順利,怕你們跟著我一起傷神,我就沒說。”

“於是我就經常去看媽,每次坐在墓前跟她說說話,我就感覺輕松很多,因為無論我說什麽,她都會像從前那樣笑著看我。”

裴煬扯了扯嘴角,想說當然,遺照上的人自然永遠是笑著的,甚至裴母都找不出一張嚴肅的照片。

“你要是想媽了,就跟我一樣多去看看她,沒什麽大不了的,誰還不是個媽寶了。”裴思微開了個玩笑,“順便把那些沒來得及訴之於口的心意說出來,媽會聽到的。”

“媽來不及去到的未來,你要帶她去看看。”

傅書濯找來的時候,裴煬還在哭,裴思微看見便起身,拍拍他肩膀就擦肩走了。

傅書濯在裴煬面前蹲下身,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為裴母的事。

裴煬哽咽地問:“你看什麽?”

“看我們小貓哭起來都這麽好看。”傅書濯摸摸他戳手的腦袋,“哭起來也帥,奶帥奶酷。”

裴煬:“……你走。”

“我走了小貓不是要哭得更兇?”

裴煬盯著他,要不是頭上有傷估計都想撞死傅書濯。

傅書濯親親他眼睛:“哭完了我們洗個臉,送送他們?”

裴煬在嗓子裏憋出了一個嗯。

齊合月父子還有程耀都是要回家的,距離不遠,傅書濯讓司機送他們回去。

裴瑜吉和裴思微都在這邊留宿,家裏雖然是大平層,但房間少,只能裴瑜吉跟裴知良住一屋,裴思微住一屋。

把喝醉的裴知良擡到床上,精氣神十足的齊老頭摸了把裴煬腦袋:“養傷要是無聊,就多到我那邊晃晃,陪我這個老頭子下下棋。”

裴煬吸吸鼻子,嗯了聲:“你路上慢點,少喝點酒。”

“知道了,怎麽現在也跟小月似的嘮嘮叨叨。”齊老頭嘖了聲,“走了走了,別送。”

程耀忍一頓飯了,摸了下裴煬腦袋,在他惱怒前及時收手:“明天給你送豬蹄湯,店裏新品,超鮮。”

齊合月笑著跟上,也摸了把裴煬腦袋。

“……”圓寸是真超人喜歡。

傅書濯把裴煬抱回到浴室,因為提前給他買了個殘疾座椅,所以洗澡還挺方便,腿和腦袋不碰水就行,當時車禍內臟也動了手術,當都是微創,傷口都愈合得差不多了,不要一直沖洗就行。

傅書濯含笑:“小小貓很有活力呀。”

裴煬耐不住,想扭:“你碰碰它。”

傅書濯按住他的腰:“怎麽碰?手…還是嘴?”

裴煬一呆,臉紅得要命,磨磨蹭蹭地說:“前者就很好,能嘴就更好了……”

傅書濯忍了半天笑,滿足了小貓的小小貓。他擡眸一笑,在被伺候到迷瞪的裴煬眼中就像只狐貍:“乖乖,我的信寫多少字了?”

裴煬倏地清醒:“忘、忘了……”

“明天寫好不好?”

裴煬有點委屈:“說什麽信,就是想哄我寫情書,我都給你寫過一封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,爸給我看了。”

裴煬一呆。

“雖然它被撕成了碎片,但我拼起來了,用膠帶黏著,應該能保存到老。”傅書濯吻著他,溫聲哄著,“要是不放心,我就去找個文物保存師,托他照看……”

“這算什麽文物……”

“那找個保險櫃存著,等我老了,走不動路了,你再去取出來讀給我聽,好不好?”

“好……”傅書濯的聲音比烈酒還醉人,裴煬很早前就知道,他甘之如飴地一頭栽進這濃郁的酒缸,從到到尾都不曾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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